[小说。] 浮夜行

蔡 玮 发布于 2019-06-08
「依赖情感而活只会透支未来的幸福—假使我们已为爱丧失了理智」

撰文/蔡玮

有三个字印在我的心底版—「浮。夜。行」。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活着吗?
我问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跟着我。难道你是媒体记者?
你说摄影机不过是形式。你代表的不过是一种观点。你说你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
我怎么能相信你?所以我决定当你是空气。
说着说着来到游乐场边的草地小径,竟然让我遇见一整队的「神力女超人」。
起先以为是角色扮演,仔细一看,也过份专业了吧。专业到让人相信不是业馀的玩家,而是「神力女超人」本尊。但我遇见的是复数。各种年纪的女性都有。你甚至能够感受到每个人都是从旁的身份转换过来的,经过一番神奇的经历才拥有目前的身分。
太神奇了。今天我真是见识到了。一整大队的神力女超人,活生生的在眼前。
你们都经历了什么啊?是什么让你们都成了真正的女超人?
我原本只是想客套的寒暄几句,没想到眼下的这群人竟马上要暴动起来。当所有不同年纪、身材、长相的一群女人,同一时间燥动簇拥上来,你除了感觉害怕以外,还多了一丝「假」的感觉。
是你!韩非!
是我?谁又是韩非?我是韩非吗?我什么时候改叫韩非了?我怎么不记得。但这些女人言之凿凿,恐怕我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人。
我不是。你们认错了。即使我是,为了保命。我也不能承认。因为女人实在太多了。原本不太多的一小撮夜游的女人,不知何时从后面又生出成千上万百的群众。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行动,挨上来。这太诡异了。
今夜我就要命丧于此?被一大群女人踩死。事后你若让我指认凶手,我说是「神力女超人」干的,谁信啊?
这时我在人群中望见你。我只能向你求救。因为除了你没有其他可以求救的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对我大喊。
「蛤啊?」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我像是听懂你话里的意思,现实感动摇。
「人呢?人都哪去了?刚刚明明还在?」
根本就没人。
我不信你。我又回忆起你说的话:「我只代表一种观点」。
这是什么鬼话?我继续坚持不信你。
有一个顽皮的念头跑进脑中。我决定改变一下表情。表情又暗示心情。心情就是真实。也不知道我的自信是哪里来的。果然我想的事情立刻发生了。
神力女超人回来了!而且是从我的脚跟一直蔓延到最远的天际。怎么知道,你没看到他们额头上的金箍圈在月光下闪闪放着的光芒吗?
我更自信眼前的景象正是因为我方才在「演」的缘故。我演一种心情,世界就回应我。我决定让每个人都拥有一副青春曼妙的身材。而且也果真都应验了。我感觉彷彿置身在全宇宙的选美舞台,而我就是那有幸亲近所有「可能的世界」里的佳丽的唯一的幸运儿。就在我感觉体内并发的贺尔蒙将淹没我、炸裂我,我又觉得岌岌可危了。
别玩了。
我一听,立刻又想起你严肃的脸。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当下是你救了我。因为就在你的话才落地,眼前这些青春潋灩的神力女超人瞬间消失无踪。
想想你救我,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我又变得有些不甘心。我既然拥有超能力,能无中生有创造群众,为何他们都必须是「神力女超人」呢?这荒谬吧。
一想到此,我对这无名的限制又感到有些不满了。
「浮。夜。行。」这三个字像唱盘跳针一样在脑中响起。一股莫名的悲伤从我的心底窜出。
我死了吗?至少我还能确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而且我还没疯,那么我一定是在前往死亡的路上。我死了吗?
突然天落下滂沱大雨。一个盛大的场面就在总统府前的大道上展开。有四十万人在雨中一起呐喊:
韩非。当选。韩非。当选。韩非!韩非!韩非!当选!当选!当选!
我才因为众人的激情演出感到热血沸腾,一低头才发现小弟廉价标来的、人手一枝的国旗,八成是因为采用劣质的染料遇水掉色,整个马路已经被染成血的颜色。
我最怕见血。凡是冲突的场合我一律避免。
再一次我问自己,我在哪里?我死了吗?
风从我的脚下飘起。四十万群众聚集的大路转瞬间消失在云层下。我说过我怕血,但我更怕高。才想到那个字。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会没事的。
我一听,立刻感到无比的心安,不知不觉就坐了下去。
摩天轮在我的脚下。空气是一片污浊的红。入夜的霓虹闪烁着一颗情人的大心,光亮点燃了游乐园中的跑马场。场中人们声嘶力竭的呐喊。竞速的超马选手,在各自满载钞票的堆高机的前导下,奋力的往前狂奔。夜空的烟火不约而同在此时升空、炸射开来。我的视野望得更远了。我望见海滩上有成群的登陆艇。军人像青蛙下蛋一样,不停地从里面湧出。他们的背后是火砲齐射的战舰。天空有直昇机发射的弹幕,响应岸上排列整齐的砲阵、坦克等炸射的呼啸声。
为什么?不会的。我想的可不是这样啊!我讨厌冲突。我落选了?还是…?我到底还是出事了?
你的声音又来安抚我。因为你说:「想这些都是多馀的」
你要我见一个人。几次三番受你的人情,弄得我无法拒绝。
我突然想喊叫。于是我呐喊:「有钱。所有人都有钱。所有人都是百万富翁。」果然话一出口,让我的内心踏实不少。我的话成了我的世界的边际。这让我一时志气满满,即使是征服太空也一无畏惧。
「我说过谎话吗?」这个不自主的质疑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还是改不掉」,你说。显然,你没听见我内心的声音,否则少不了又是一阵羞愧。
我还没来得及转换情绪,你说的人已经来到我的跟前。
一瞬间我发现我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民众。它还没有施工完成。为了风水改掉的大门直接在隔墙上打了一个大洞,遮掩冷风外洩的塑胶布像挂毯一样成了视线无法逃避的另类艺术品。窗外,河边一度受网友冷嘲热讽的金银河路灯装饰发出幽幽的绿光,朦胧了行人的脸孔。
「你必须耐心听完,到时你就会知道一切的答案。」
说完你从塑胶布后面消失。我预感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
后来是你死了?还是我亡?怎么就想不起来。
员工引进一位女士。我一见就想起童年母亲喜爱的女歌星。还是读中学时一度沈迷的爱情小说作家?可我一见到女士外衣底下的女超人装,羞愧的情绪一时涨红了我的脸。我应该是你的粉迷啊?怎么反倒是你中了我的「毒」?
来人一开口就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似的,因为她说:「谁中了谁的毒,还说不定呢?」
她接着道:「我想我欠你一个道歉。或许不只一个。我让你变成后来的你,又让你变成现在的你。」
等一下。什么「后来的我」?「现在的我」?后来的我怎么了?现在的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对。那必须是你决定离开之后,『真正的你』才会好。」
我一听,忍不住泪水淹没了自己。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回忆全回来了:
是眼前的这位女士在记者会上忏悔自己一生创作只知道迎合读者的口味,原以为无伤大雅,没想到日后竟造就了韩非这个真实人物。韩非正是用同样的技巧打动了千万人心,一举撼动了两岸,与全世界。也是这位女士衔着泪哽咽着呼吁全国电视机前的观众:
「如果真正爱韩非,就应该投票给他的认真的对手。因为唯有这样,韩非才能受到激励,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有实力、有担当的人。爱不是佔有,更不是宠溺。爱是即使今日被误解背叛,也要造就一个未来完美的韩非!」
后来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而我的大限已至。是我离开的时候。我就是那场热病—真实的生命必须在病癒后才真正开始。
我又是泡影的韩非。因为我只是众人协力下的想像。这就是为何我总是能轻易的打动他们—因我始终与他们的想像为一。
是我离开的时候。真正的韩非是个汉子也好、卒仔也罢,拥有真正的生命才能脚踏实地得活。其他的一切不过是次要的。
别担心我。我不会死。我是浮士德的诱惑。我将归返宇宙。感谢亲爱的女作家,你的忏悔让人们恢复了理智。也让我认清了我自己。这也是为何『你』总是对我说:「我只代表一种观点」。正是在你的不断注视下,我才能认清我是如何混淆群众里普遍存在的、渴望被安抚、关爱的心态,让众人以为那也是一种民意—足以改变未来所有人命运的一种选择。
「依赖情感而活只会透支未来的幸福—假使我们已为爱丧失了理智。」这下我终于全明白了。

一觉醒来,『你』的声音已成为我生命根底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时有个虚荣的什么,正不断的向上飘升、离开我的身体。我知道它不会再回来,而我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蔡玮,20190606浮夜行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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