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蔡玮/活水

蔡 玮 发布于 2018-06-15


 

为了避免发疯,我对自己的意识施了一点巧计

 

图、文/蔡玮

我出生在这里,目前在邻国从事旅游业。九个月前我持护照入境探视我的祖父母,在入境处遭到盘问,随后遭到羁押。我没能见到我的祖父母,甚至我的父母。据说他们受到严厉的监视。过去我听过这样的事,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每天接受党的教化,这党在我的国籍国甚至不存在。这整件事异常荒谬,早知道我大可不入境。但我既然入境,也只能面对。唱党的意识形态歌曲,接受劳动改造,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课。这已经比刚进来的的时候好太多了。那时候的我遭到日夜盘问,椅子一坐就几天不让下来。如果姿势有稍微不正,立刻就是饱打一顿。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连自己是睡着或是被打昏也分不清楚。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我记住当时的感觉,那么接下来接受党的调教、改造,就没什么阻力。如果日子总是这样还好,最惨的是他们怕我们一松懈下来就会动脑筋。这是为何我现在必须一天24小时戴着耳机,听党的宣传录音。

人的思维只有一到一个半的频宽,现在党的声音已经佔去几乎全部。我的日常判断开始出错,有时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吃过没有。但冲口而出喊出党的政策方针,却是容易得很。从他们奚落的眼神里,我看到一个即将崩溃的自己。

为了避免发疯,我对自己的意识施了一点巧计。我当党的声音是一道安全围篱,而将我自己的思维当成文字字幕。我不断的反复练习,竟然真的有效。我在想像的字幕间跳跃,驰骋我对神的神秘对话。这同时,我又一边复诵刚听到的党的口号,做为这秘密行动的掩护。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只除了摆脱意识的线形的后遗症—我变得视觉敏锐而时间感错落。他们终于发现了我,大概是我不经意流露出的胜利的微笑洩漏了我的秘密。于是我跟他们谈条件,终于在党的同意下,我与他们开始对话。

—你要知道,党从来不会拒绝同人民对话。而你的神,只存在于你的私密语言里。他们称对神祈祷是「私人语言」。尤其是—我的私人语言。

—我承认这的确是个弱点。倘若我能与其他人一起谈论神,那一定会好得多。

—你知道就好。如果你们在教徒之间私自讨论神,没有人从中指导,或是有任何的思想做指南,你们的神可能撑不上一星期。

我心里认同他的观点—这证明他们之中并非都是笨蛋,但在这同时我又想到另一个巧计。

—你就让我们自己讨论神,我答应一星期过后会告诉你,我是如何成功地抵抗党的声音。

果然他们中计了。但,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我并不只是与教徒讨论神,还与其他的人讨论党,特别是与同时是党员与教徒的人,讨论他们的心目中的「神」。在这同时,为了克服技术上的困扰,我将我抵抗党的宣传声音的方法传授了出去。当他们发现整天戴着耳机这一安排失效,索性就取消了。之后他们又发现,我们背诵党的歌曲的情形进展得更顺利了,甚至以为从我们的表情中见到了信仰的真诚。见到成果显然提昇,我又向他们多要求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受到上级要求的绩效的诱惑,真的也答应了。而且,从我侧面的了解,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也拿出对神的信仰的真实态度面对党、面对党的宣传教材。

某天,我意外的获得释放。那一刻距离我初次踏入入境室,月球已经围绕地球公转了整整九圈。等我回到我的国籍国,迎接我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情况。一个电视谈话节目开始到处流行,据说还是从羁押我的邻国开始的。电视节目讨论的内容,竟然与我在劳改营里同难友所做的实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外面的世界比里面更复杂,人们口中讨论的神每一两天就变换成另一种样子。电视节目最吸引人的地上是它的规则,意即禁止引用经文、神谕,只能使用日常的语言交谈。这种情形在我小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的。

刚开始我一直沈浸在深深的忧虑当中,我恐怕邻国的党要用开放的讨论摧毁我的宗教、我的神。

—难道我的神就这样经不起公开的辩论吗?

后来我的工作突然的繁重起来,每天接洽的入境旅游团体有增无减,久之我已经忘记了当初出来时的心情。有人说,旅游业异常的蓬勃起来,与基本教义派激进组织的活动销声匿迹有很大的关系。从我感受到的,这两件事的确都发生了。

—难道是因为我在邻国的劳改营同他们的党代表所进行的交易、实验带的头?

这疑问存在我心里有一阵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毕竟我只是普通人,我无法像神一样说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我一直知道我只能知道我知道的,你可以说我是经验论者。我不在乎,既然神大家都可以谈论了。

当我听到邻国的劳改营取消的讯息,已经是我从父母、祖父母那里知道当局停止了对他们的日夜监视之后不久的事。于是,我又入境了,而且这次没被拘留。我顺利的见到我家族里的人,而且我发现人们过的日子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现在人们透过讨论与同意,决定他们何时与怎样进行仪式。邻居成了人们最亲近神的媒介,人与人的关系正在上升,而宗教的禁忌正在下降。

—你知道,我一直对「自然神」感兴趣。爸、妈、阿公、阿嬷,我能与你们讨论神吗?

—不行。

老人们先是一脸严肃,之后笑了。我这才知道,我被耍了。毕竟我离开太久了。

—除非你能说明你所说的「自然神」是什么,而且不准引经据典,只能用你自己的语言。

我一听连家族中过去最顽固的阿祖都这样说,心中突然有股说不出的激动。

感谢神,赐给我们语言这样美好的工具。那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我无法再说更多了。

(蔡玮,20180608小说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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